半夏小說

14 汽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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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汽水

可口可樂公司一向是美國在華企業的晴雨表,這在上海商會中,是心照不宣的事實。但可口可樂背後涉及到的政治利益鏈,卻是區區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無法衡量的。許多榆從未仔細了解過這家公司的商業版圖。

可口可樂公司董事局的成員,就有美國當局要員赫然在列。甚至有很多高官,都是該公司的高級顧問。一家飲料公司的一舉一動,都會牽扯到複雜的政治因素。

許多榆本不該把心思花在這裏,她掀起的咖啡因風波,也無異于蚍蜉撼大樹。她只是太想向父親證明自己了,也太想贏過姜尚越了。

為今之計,只有姜尚越才有跟可口可樂公司洽談的門道。安東尼豁出自己的老臉,懇請他出面搭救自己的女兒。

姜尚越驚聞此事,瞬間變了臉:她怎麽會蠢到把自己搭進去。他大呼阿華的名字,“備車,去美國商會駐滬辦事處。”

此時的許多榆,昏昏沉沉地醒來。可是她睜不開眼睛,也掙不開手腳,更張不了嘴。她記得自己被人偷襲了,肩頸處還有被重擊後的強烈痛感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氣,聞到了一股魚腥味。原來是被綁上了打漁船。船應該是停在了港口,所以并沒有太大的晃動的感覺。她奮力扭動着身子,撞擊船艙,試圖弄出一些擾人的動靜。終于有一個粗犷的聲音傳來,那個男人罵罵咧咧地打開艙門,“你給我安分點,不然就把你丢進上海港喂魚!”

許多榆仍舊不死心地踢打船艙,那男人就過來扯掉了她嘴裏的棉布,“有話快說!”

許多榆猛烈地咳了幾聲,聲音幾乎是顫抖的,“大哥,我就想知道,你們是要謀財,還是害命。”她是冷靜的,也是恐懼的。


那男人冷笑一聲,“那就要看我們老板能不能消氣了。”

原來竟是洩憤。許多榆心想。她瞬間沒了鬧騰的力氣。在這個混亂的世道上,倘若還有不為謀財的買賣,那她就是真的攤上事兒了。

“大哥,能給點兒吃的嗎?你們老板應該沒有吩咐你,現在就把我活活餓死吧。”她轉念一想,既然費勁兒地綁了人,好像也沒到要馬上斃命的程度,那就姑且填飽肚子吧。

大哥是個兇悍又好心的大哥,解開了她手上的繩索,塞給她一個饅頭。許多榆慢慢地咀嚼,饅頭上也有一股殘存的魚腥氣,實在讓人難以下咽。“大哥您是打漁為生的吧?我阿爹以前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,這個世道,大家都活得很不容易。大哥您給了我一口吃的,您真是個好人,好人會有福報的。”

大哥似乎被她說動了,沉默了半晌,才嗫嚅道,“好人又如何?累死累活地出海,也掙不夠孩子的醫藥費。哪兒來的福報呢。”

許多榆暗自思忖,心生一計,“大哥,我這個人最怕疼了,千萬不能讓我見血死掉。不如你就把我丢進上海港喂魚吧,然後去領你的賞錢,去救你的孩子。我絕對不會怨你的。”

“船老二,把人拎出來吧。”突然有人邦邦邦地敲着艙門。他迅速解開了許多榆腳上的繩子,把她拽了起來,“那便如你所願吧。”說着便收起了自己的殺魚刀,只是用刀柄頂着她的腰腹,推着她往外走。

海風很大,許多榆被蒙着眼睛,長長的頭發随風翻飛,抽打在她的臉上。她真的很讨厭黑暗啊,她原以為不會有比洋泾浜更黑的地方了。“這就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思吧。”她嘀咕着,“可惜此生不能當一個死得其所的壯士。”

姜尚越去談判之前,吩咐阿華準備好了公司所有可以動用的銀錢。好不容易拉着商會高層去可口可樂公司助陣,讓對方松了口,一名高管親自載着姜尚越,驅車趕往上海港。

姜尚越迅速跳下車,站到碼頭上,卻親眼看着許多榆被推下了打漁船。他什麽也沒想,随即也跟着跳進了水裏。兒時嗆水的恐懼,鋪天蓋地地蘇醒過來。

許多榆在水中摘下了蒙眼布,輕盈地在水底穿梭。她聽到岸邊有人在大喊:船老二!快救人!

一時間水裏響起了撲通撲通的聲音,許多榆趁亂游回了岸上。如果說她這輩子會有什麽死法,絕對不會是被淹死的那種。

她上岸的時候,不遠處也有人在歡呼,“落水的公子得救了!”這時有人念着“阿彌陀佛”,并伸手拉了她一把。

“許小姐,你沒事兒吧?沒想到您水性這麽好。”

許多榆擦了擦臉上的水,凝神看去,覺得這張臉真是眼熟。

“許小姐不記得我了吧?我們三年前在姜公館見過的,我叫阿華。”阿華笑眯眯地看着她,頭發理得很短很平,像一個可愛的小沙彌。

許多榆一下子就想起來了。“你是姜公館那個小僮仆。”那麽,那邊落水的少爺,竟是姜尚越嗎?

她利落地站起來,擰了擰衣服上的水,問阿華,“你家少爺是失足落水了嗎?”

阿華支支吾吾地,“少爺……少爺他本來是想去救你的,可是……少爺怕水……”

許多榆驚愕地回頭,船老二一行人就劃着小船把姜尚越送過來了。她正欲拔腿逃跑,阿華連忙拉住她,“許小姐不用擔心,少爺他已經交涉好了,您目前不會再有性命之憂。”許多榆望向不遠處坐在汽車裏的洋人,正雙手抱胸,審視着眼前這出鬧劇。

這回她終于看清了船老二的樣子,那張苦命人的臉,何嘗不是像阿爹那般。她問阿華,“你能借我點兒錢嗎?”阿華一愣,緩緩地掏出錢包,一張一張地往外數銀票。許多榆一把薅了過來,“明日雙倍奉還。”

她把錢都給了船老二,“大哥,去給孩子看病吧。還有,謝謝您給的饅頭。”船老二感恩戴德地跪謝着許多榆,姜尚越和阿華面面相觑,不解地問她,“這個人剛剛可是差點兒要了你的命呢!”阿華也在一邊嘀咕:少爺,那可是我的全部家當!

許多榆拖着濕噠噠的身子,頓覺寒意,“不過滴水之恩,湧泉相報而已。”

姜尚越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那許小姐準備怎麽報答我呢?”阿華也在一邊小聲附和,“就是就是,還打點了好多錢給那些臭洋人呢。”姜尚越給他使眼色,不許他提起錢的事情。

許多榆就真的把他倆的話當成了耳旁風,她轉身向姜尚越伸出一只手,“回家吧,大少爺。”

姜尚越一時呆住了,他感覺這個場景似曾相識,便脫口而出,“很久以前,我們是不是在這裏見過啊?”但立馬又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,廣告大亨的千金,小時候怎麽會流落成乞丐呢。

許多榆也當他是被水泡傻了說胡話。她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把他扽了起來,阿華也趕緊上前攙扶,卻被他一把子甩開了。

日晚菱歌唱,風煙滿夕陽。許多榆挽着他的手臂,走在歌聲裏,走在餘晖下。

姜尚越能感受到她跳動的脈搏和濕漉漉的氣息,他不經意地一瞥,就能看到她的胸脯随着呼吸而輕柔起伏。而他的呼吸是濕熱的,乾脆伸手拽掉了第一顆紐扣。

傍晚的風是微涼的,許多榆忍不住一陣寒顫,姜尚越就貼她更近些,他戲谑道,“我們倆這樣,像不像一對落難的夫妻”

許多榆白了他一眼,“你是指落水的撲棱蛾子嗎?”

姜尚越臉一紅,連忙辯解道,“我本來都學會泅水了的,剛剛是個意外,真的。”他甚至舉起手來要發誓,畢竟一向驕傲的他,不能容許自己有弱點。

許多榆一笑置之。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此刻化險為夷,又撿回來一條小命。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她說。

姜尚越就笑了,“你這丫頭,怎麽還搶我的話兒呢。”可是許多榆二話不說就坐上了駕駛位,甚至把手放在了方向盤上。姜尚越和阿華再次面面相觑。

許多榆嫌棄地看着他倆,“上車啊,怎麽沒見過會開汽車的大小姐嗎?”姜尚越使了個眼色,讓阿華上前面坐。一路上,聽着阿華和許多榆喋喋不休地聊天兒,他都覺得頭疼。

姜尚越心想,經歷了綁架和落水,她此時不是應該一副嬌嗔虛弱的樣子嗎?他無奈地搖頭嘆氣,虛弱地往後躺倒了。

許多榆順着阿華指的路,把車子開到了夢露廣告公司的樓下。“他不回姜公館嗎?”

阿華驚詫地回頭,少爺是最聽不得“姜公館”這仨字的。

姜尚越從送完母親出殡那天起,就徹底同父親決裂了。從那以後,再未踏足姜公館。

姜尚越艱難地坐直了身子,臉色緋紅,看起來像是感染了風寒。阿華連忙搭腔,“我們少爺平時都待在公司處理業務,有空就會回杜美路的小洋樓。”他故意在最後的地址上加重了語氣,生怕許多榆記不住。

姜尚越吩咐阿華把許多榆送回家,自己卻一聲不吭地下車離開了。

許多榆也覺察到自己的失言,一路上不再如方才那般快樂地攀談。

她狼狽地回到家中,面對妮可的噓寒問暖和安東尼嘴硬心軟的責備,她恍恍惚惚地暈倒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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